中小學生的睡眠問題一直備受教育和公共衛(wèi)生領域的關注。近期研究揭示，青少年在睡眠質量和時長上都面臨不小的挑戰(zhàn)。一項針對小學生的研究顯示，睡眠不足會對其情緒狀態(tài)造成負面影響，同時也會阻礙其生長發(fā)育。生長激素主要在深睡眠期分泌，因此良好的睡眠質量對孩子的成長至關重要。然而，睡眠不足還會引發(fā)免疫力下降、臟器功能受損以及神經衰弱等健康問題。

歌路營，這家致力于農村寄宿制學校教育的公益機構，長期關注農村寄宿生的睡眠和情緒問題。他們在四川省的一個山地縣進行了為期兩年的駐校觀察，深入探索了城郊寄宿制小學和鄉(xiāng)鎮(zhèn)寄宿初中的情況?，F(xiàn)在，我們有幸邀請到北京歌路營慈善基金會項目負責人馬慧明，與我們分享他在駐校過程中的所見所聞和心得體會。
通過為期兩年的沉浸式觀察，我們發(fā)現(xiàn)農村寄宿生的睡眠現(xiàn)狀令人堪憂。他們面臨著睡眠時長和睡眠質量的雙重挑戰(zhàn)。隨著生理年齡的增長和課業(yè)負擔的加重，農村寄宿生的平均睡眠時長呈現(xiàn)出線性下降的趨勢，特別是在小升初階段，下降幅度更為明顯。同時，他們的中途醒異常率也隨著年齡的增長而線性上升。值得注意的是，參與測試的兩所農村寄宿制中小學的寄宿生，特別是初中寄宿生，其平均睡眠時長遠低于國家建議的標準。例如，初中生的平均睡眠時長僅為32小時，遠低于國家建議的每日不低于9小時的標準，差距高達近7個小時。綜上所述，農村寄宿生的睡眠問題亟待解決，他們普遍存在睡不著、睡不好、睡不夠的情況，而且隨著年齡和課業(yè)負擔的增加，這些問題愈發(fā)嚴重。

睡前情緒狀態(tài)不容忽視

為了深入了解農村寄宿生的睡眠問題，我們設計了一項簡易的睡前情緒問卷。該問卷旨在邀請學生們根據(jù)自身情緒狀態(tài)對當下的情緒能量值進行打分，分值范圍在0-10之間。通過對所有分值進行排序并填充到一張圓形靶圖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學生們的情緒狀態(tài)分布。靶心代表0分，即情緒能量最低，而最外環(huán)則是10分，代表情緒能量最高。然而，每張圖中都存在一個或多個“豁口”，這些“豁口”顯示出有學生打出了0分、1分等超低分數(shù)，意味著每個夜晚都有孩子處于情緒能量的谷底。這些孩子可能就在我們身邊，卻往往被忽視，難以獲得外部的支持。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他們選擇默默忍受，但也有一部分會因情緒爆發(fā)而形成極端事件。然而，在農村寄宿學校的管理環(huán)境中，這些不良行為往往被簡單地歸結為紀律和習慣問題，從而受到更多的訓斥和督導。
農村寄宿生睡眠問題背后的深層原因究竟是什么？

為了探尋答案，我們在鄉(xiāng)鎮(zhèn)寄宿初中展開了一項研究。首先，我們利用睡眠手環(huán)對全校370名寄宿生的基線睡眠數(shù)據(jù)進行了全面摸底。在初步篩查中，我們發(fā)現(xiàn)58名學生的睡眠異常程度較高，初篩異常率達到7%。接著，我們對這些學生進行了為期一周的持續(xù)跟蹤監(jiān)測，排除了單日偶發(fā)異常的情況。經過復核，我們發(fā)現(xiàn)仍有18名同學處于睡眠中重度異常狀態(tài)，復核異常率為9%。為了更深入地了解這些學生的情況，我們進一步聯(lián)合學校的兼職心理教師對他們進行了個別訪談。在訪談中，我們排除了那些雖然數(shù)據(jù)異常但并未對生理和精神狀態(tài)造成實質影響的學生。最終，我們發(fā)現(xiàn)值得持續(xù)關注的學生僅有5人，占全體學生的比例為4%。
在訪談中，我們深入了解了這幾位睡眠質量不佳的學生所面臨的各種情緒和心理問題。其中一位八年級女生坦言，近期同班另一位女生的自殺未遂事件對她造成了嚴重影響，不僅被關系最親密的同學誤解，還遭到了班主任的懷疑，這讓她倍感冤屈，同時陷入人際關系的困境，進而導致失眠和頻繁夜醒。由于缺乏家庭、同伴和老師的支持，她甚至采取了自殘的行為。另一名七年級女生也向我們傾訴，她近期遭遇了父母間激烈的爭吵，甚至動手，這一事件嚴重影響了她的情緒，使得她陷入胡思亂想和入睡困難的困境。還有一位女生，她身患抑郁癥并正在接受治療，卻因班里一位強勢同學的隱性排擠而孤立無援。此外，由于她擁有體育特長但其他學科成績不佳，班主任的干預導致她失去了參加市里田徑隊的機會，這進一步激化了她對學校的“憎惡”情緒。

值得注意的是，如果我們運用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來分析宿舍生活的實際情況，我們會發(fā)現(xiàn)一個令人深思的問題：在農村寄宿制學校中，學生們的最低生理需求往往都無法得到充分滿足，更別提更高層次的需求了。此外，我們特別強調了“情緒需求”的重要性，并將其貫穿于整個需求層次之中。然而遺憾的是，在農村地區(qū)，情緒需求常常被忽視。

那么，面對這些問題，宿舍管理又該如何作為呢？
宿舍治理對學生睡前情緒的影響究竟如何？
馬慧明指出，農村寄宿制學校的宿舍治理對學生睡前情緒狀態(tài)有著不容忽視的影響。這種影響既可以是直接的，也可以是間接的。

在直接影響方面，宿舍的紀律和環(huán)境是關鍵因素。過于嚴格的宿舍紀律和高壓的管理方式可能讓學生感到緊張和壓抑，進而影響他們的睡前情緒。同時，宿舍的物理環(huán)境，例如空間是否擁擠、噪音水平以及舒適度等，也會對學生的情緒產生直接影響。

師生關系也是不容忽視的一環(huán)。如果宿管員與學生之間的關系緊張，學生可能會感到缺乏理解和支持，這種情緒在睡前可能會被放大，導致情緒低落或焦慮。

在間接影響方面，學業(yè)壓力和社交互動是主要考量。宿舍治理問題可能干擾學生有效地管理學習和休息時間，從而增加學業(yè)壓力，這種壓力在睡前可能轉化為負面情緒。此外，宿舍作為學生社交互動的重要場所，其治理問題也可能限制了學生間的正面交流，進而影響他們的社交情緒發(fā)展。

對于農村寄宿制學校宿舍治理，我們應如何著手改進？
馬慧明指出，應由學生睡眠問題出發(fā)，倒推治理策略，這既為宿舍治理指明了方向，也提出了新的挑戰(zhàn)。以下是他提出的建議：

首先，要改善宿舍環(huán)境。這包括提供安靜舒適的睡眠環(huán)境，確保宿舍內通風采光良好，以及為學生提供足夠的個人空間。

其次，需要調整管理方式。宿舍治理不應僅僅依賴于嚴格的紀律管理，而應轉向更人性化和支持性的管理方式，以減輕學生的心理壓力。

此外，學校還應提供心理健康教育和咨詢服務，以幫助學生應對睡眠問題所帶來的情緒困擾。通過這些措施，我們可以共同守護寄宿生的睡眠健康。
為了改善寄宿生的睡眠狀況，我們進行了多方面的嘗試。在歌路營2022年6月入駐項目中學后，我們首先對七年級男生的睡眠數(shù)據(jù)進行了干預前監(jiān)測。隨后，在2022年10月，我們開通了睡前故事廣播，為學生提供輕松的睡前故事，幫助他們放松心情。到了2023年2月，我們完成了全校60間宿舍的環(huán)境改造，確保學生能在舒適的環(huán)境中休息。同年9月，我們啟動了睡眠監(jiān)測項目，通過反向篩查，發(fā)現(xiàn)并緩解了心理或情緒異常學生的問題。此外，我們還與全校語文教師合作，將睡前聽書與學校的閱讀教學相結合，開展了多次全校性的聽書挑戰(zhàn)賽，并為學生提供了線下知識脫口秀的機會。這些措施不僅提升了學生的睡眠質量，還讓睡前廣播這一原本與教學關系較遠的公益項目，與學校和教師建立了真實的聯(lián)系。根據(jù)我們的跟蹤監(jiān)測結果，全校寄宿生的睡眠質量得到了持續(xù)而顯著的提升。經過三個學期的干預，睡滿9小時學生的比率從0%提升到了21%，而睡滿8小時學生的比率更是高達77%。同時，中途醒異常率也由最初的26%降低到了9%。

2023年9月以后，宿舍改造與睡前廣播的積極成效已全面顯現(xiàn)，有效改善了學生的睡眠質量。在此基礎上，我們進一步探索了如何運用產品思維來解決紀律管理這一難題。據(jù)調查，睡前紀律問題在學生入睡困難的因素中排名前三。因此，我們引入了巡更點位和巡更棒這一安保產品，并針對宿舍紀律管理場景進行了重新配置。通過與學生樓層長、宿管員、班主任、德育主任及德育副校長的緊密合作，我們實現(xiàn)了違紀行為的數(shù)字化記錄與處理，從而將違紀行為記錄與處理在管理職能上進行了有效分離。這一變革使得紀律管理從傳統(tǒng)的即時大聲斥責和體罰模式，轉變?yōu)闊o聲記錄和延后處理的更為溫和的方式。

經過半個學期的嘗試，從數(shù)據(jù)上看，這一產品方案取得了顯著成效。七年級男女生的整體違紀次數(shù)在三周內從每日88次和36次大幅降至每日8次和5次，且此后一直保持在低水平狀態(tài)。

我們深知，睡眠不足和低質量對青少年的成長發(fā)育、身心健康以及未來成就都有著深遠的影響。因此，作為教育公益事業(yè)的一員，我們強烈呼吁社會各界共同關注并致力于解決農村寄宿生的睡眠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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